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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/5/2015
林語堂文學獎|小說組決審會議紀錄

2015年林語堂文學獎小說組決審會議紀錄

 

決審委員:宇文正、陳芳明、張啟疆(按姓氏筆劃)

 

時間:2015年10月25日

地點:林語堂故居會議室

紀錄:陳柏言

攝影:雷培育

 

  首先由林語堂故居主任蔡佳芳說明收件狀況。本屆小說組共收件438篇,經主辦單位篩選不符徵文標準的篇章,進入複審148篇,由吳鈞堯、喜菡、楊富閔三位老師進行複審,選出16篇進入決審。蔡佳芳指出,參加文學獎的人數也愈來愈多,文學創作的生機依然蓬勃。本屆創作的主題相當多元,以前可能以親情紀實為大宗,本屆多出相當豐富的面向,讓人喜悅。蔡佳芳表示,希望能通過文學獎紀念林先生,而非以一個嚴肅的儀式。鼓勵文學創作,正符合林先生的精神,也做了一件好玩而有意義的事情。

 

三位評審共同推薦陳芳明為主席。陳芳明先請諸位委員談談閱讀作品的初步印象。

 

宇文正:這次進入決審的作品,程度都很好,題材也很多元。我前三名是比較篤定,而第四、第五名分數比較接近。

 

張啟疆:雖然來現場的朋友不多,但還是跟跟各位參賽者致敬,這次幾乎每一篇作品都有動人之處。這次的題材很豐富,主要可以展開兩個主軸:第一個是女性主體,第二個則是親情童年。或許,我們還可歸納出第三種:政治議題。這樣的題目牽扯時事,可能爭議性會比較高。每一篇的實力都很好,但這畢竟是個比賽,最終我還是會就文字,形式,技巧來分出高下。

 

陳芳明:這次收到的稿件,都讓我閱讀時很有喜悅感,感覺到年輕作者的書寫活力。每一作者的用詞措字沒問題,但因為比的是小說,我還是希望強調「故事」。作者們普遍的描景描情都很好,但有時會沒有故事。我希望在小說裡看到小說,而非讀散文。由於評審票數較分散,我們待會可能要好好討論一下。接下來,我們先從有得票的談起。

 

〈海上光〉

 

宇文正:這篇我有投票,但並非我的首選。我從反面談起。我在投這篇是有疑慮的,它是篇有些瑕疵的作品。它有個明顯的象徵,就是那張藍色桌巾。它反映出和前男友相處的「冷」,卻沒有寫出兩人間的細節,只用一張桌巾就帶過了。我非常喜歡作者描寫健身房的同志,充滿細節,好美,例如魚的比喻,或者提到去月老廟求姻緣,充滿了溫度。健身房書寫很精彩,文字也很好,作者是很有潛力的。可惜的是,在描寫跟前男友的相處時,細節沒有出來,結局也稍嫌突然。

 

張啟疆:這篇小說寫的是三十女性,若有似無的飄忽感。關於宇文正提到「細節」缺少的部分,或許我可以幫他說說話。他描寫與前男友相處的細節,特別冰冷,反而與健身房的同志族群相處更加自在,這或許可以看成是現代人的一種情感狀態。除此之外,我認為,「海」的意象處理很好,在整篇小說中,形成了有系統的象徵,例如島嶼的隔絕,藍色桌巾,魚群,摩西手杖/海嘯,踢到了暗礁等等。可惜結尾太過光明,或許可以從哀愁的角度去寫。

 

陳芳明:主角對同志族群更有認同感,這再寫下去可能就是BL小說了。事實上這是可以繼續發揮的。他想要用象徵去表達一種情感,但我反而覺得小說的象徵不宜太多,直接表現出來即可。

 

〈留〉

 

陳芳明:這篇小說是對新移民的關懷。我一直很關注新移民的問題,也樂見「移工文學獎」的興辦。作者描寫廚房細節時,讓我很有親切感,貼近生活,也不會太過瑣碎。廚房中,母親和女兒的對話,很動人,可能是這批小說中,文字掌握最為穩定的。這篇小說,讓我們看出台灣家庭流動性很大,親情也跟著不穩。題目「留」當然意味著某種認同,他表達出在地和遠方的某種牽扯。

 

張啟疆:這篇小說乍看之下柴米油鹽,但是並不落俗套。這篇小說寫到一名外籍新娘嫁來台灣,從女性的角度書寫,很有意思。廚房料理的細節頗為生動:聲音,話語,色香味俱全。小說的形式也很巧妙,應該有經過設計。例如整篇小說只有兩個引號,打散到敘事之中。使用引號的句子,音效應該放大,像是讀書時畫螢光筆的重點;但我研讀再三,似乎並沒有特殊的意義。

 

宇文正:這篇小說,從第一句就讓我察覺他是個寫手,令我非常期待,但後來期待卻是落空的。這篇小說有滿多問題。例如,我們讀不到小說父親如何「獨裁」,竟然讓兒子精神崩潰;這應該是小說的重點之一,卻沒有以真實的事件支撐,只從母親單方面的描述,看不到父、子之間的互動。小說的時序也有些錯亂,並沒有把它們兜起來,像是一齣架空的想像。而外籍新娘對於嫁來台灣的想像,過度鋪排「機場」,乃至於「海洋」的憧憬,對我而言也太過浪漫。

 

〈剝離〉

 

宇文正:我很喜歡這篇。小說描寫一次「搬家」的過程,題目「剝離」有兩層意思:一是男人的剝離,他的丈夫脫離了母親的控制和籠罩;第二層次,則是女主角因車禍事故而被迫搬家,對童年記憶/照片的遺失。過去的搬家是失去(失去童年),而這次的搬家,則是獲得(獲得了自己的空間)。也因此,這篇小說有多重意義。這次大部分的小說,對話描寫較為笨拙,這篇則比較自然,像真實人生的對話。有趣的是,這篇小說寫的只是搬到對門,卻已經是她的「一大步」,有種荒謬的喜劇感。表現出女性的妥協和世故,是篇精彩而完整的小品。

 

陳芳明:這篇小說的「剝離」,不一定是空間上的離開,更充滿心境上的跨越。但是我不喜歡作品中,動不動就引用別人的話,例如他引到《亂世佳人》和《邊城》,張愛玲和莒哈絲──我在想,有需要引用到這些東西嗎?此外,我還是覺得它的故事沒有那麼強,比較著重於心情的描寫,我仍期待小說的「曲折」。

 

張啟疆:搬家搬到「對門」,確實很有巧思,文字也很好。但題目讓我有種失衡感,「剝離」這個詞,似乎下太重了。結尾也讓有些可惜,太過突兀,沒有更有效的呼應,甚至有些殺風景。

 

〈苦舌〉

 

陳芳明:這篇表現出現代人上班的壓力和挫折感。我也曾經遭遇過類似的情況:失去味覺,神經麻痺,半邊臉不能動,所以很能體會這篇小說描寫的處境。作者通過舌頭,反應出都會生活的緊繃,文字節奏滿快,也把自己的生活也帶出來。

 

張啟疆:這篇寫味覺的變化,可以看作現代主義「變形記」的書寫傳統。通過「味覺」的異化,象徵現代人的徬徨與焦慮。但對我來說,寫得太過順理成章,看到後來會有點小失望。此外,結尾使用的文字是有問題的。他寫到:「連忙吃了一口,仔細品味,雙眼慢慢瞠大……」,表示舌頭恢復了甜的味蕾,但前段已提到「只覺甜膩」了。

 

宇文正:我也寫了「卡夫卡」三個字。我覺得他未能寫出職場的幽微,例如經理的形象便很刻板(張啟疆:沒錯沒錯,很像四十年前的電視劇)。既然用「苦舌」這個詞作為標題,可以多去描寫「苦」的多重層次;從到到尾只寫「苦」這個字,而未能更深刻的形容這個味道。

 

〈野菜種子飛〉

 

宇文正:這篇我可以放棄。故事很好看,也喜歡作者對氣味的描寫,但結尾太過巧合了。

 

〈傻子玫瑰〉

 

陳芳明:這篇描寫敘事者參加太陽花學運,而與家庭決裂的過程。我認為,題目可以用「玫瑰」即可,「傻子」不用寫出來;參與社會事件當然有他的傻勁,但直接定義為「傻」,好像就侷限住更豐富的意涵。他在描寫女兒與母親之間的爭執,也帶出台灣社會正在轉變的過程。我認為這篇既有時事,又有故事。

 

宇文正:這篇與〈護花使者〉都是反映時事的小說。如果要支持一篇,那我會比較喜歡〈傻子玫瑰〉。我一開始沒投,一方面是因為它實在太控訴了;另一方面則是小說結構的問題,我認為它的企圖心太大了。這篇小說中有四個段落,除了女孩的視角,還加入了攝影師和電腦桌前宅男的角度。加入其他視角,當然有其野心,但在描寫時,可能會因為對人物不夠了解,反而落入扁平。

 

張啟疆:我也同意宇文正的說法。視角的選擇,確實已經決定小說的成敗;視角過多,容易失焦。以文學角度,我希望看到的,不是爭論,而是辯證。兩個論點之間,有無彼此激盪?可惜的是,這篇跟〈護花使者〉,都安排了一個很弱的辯證對手,使得論點偏頗失衡,成為一面倒的東西。另外,這篇也有許多部份「見口張喉」,語氣太過控訴。例如最後一段,既不是敘述,也不是人物的對白,而是作者自己跳出來,拿著喇叭嚷嚷。

 

宇文正:我再補充一下。其實我很喜歡年輕人貼近寫實的寫作,但更重要的,應該是寫作者要如何轉化現實?魯迅的〈藥〉,他處理的題材是更巨大的,整個顛覆的、革命的東西,但他仍有為有守的,以美學的方式,表現出思想。可以提供給這兩位作者參考。

 

〈護花使者〉

 

陳芳明:這篇的作者應不是台灣人,而是香港人。例如小說提到植物「到手香」,在台灣稱為「左手香」。小說通過關閉於樓房中的女性,帶出了大量陸客湧入,排擠到港人居住空間的問題。表面似乎是在談護樹、佔中運動,背面卻把社會真正的難題與改變帶出來。這是由小見大,較幽微的書寫。

 

張啟疆:我之所以沒選它,有兩個原因。第一是因為他的感嘆太多,且多讓人覺得是「老生常嘆」。他以中老年婦女霞姊,作為敘事的視角,視野是比較狹隘而侷限的。此外,他反映的陸客入港、炒房地產的問題,也比較浮面,屬於常識性的認知,沒有給我們更進一步的啟發。

 

宇文正:這篇讀起來很像護樹聯盟的短片。作者選擇了霞姐的角度,她是個老太太,讀到後來發現,她居然是香港書院畢業的。作為這樣的一個女性,她竟然被描寫得幾乎沒有思考能力,作者恐怕太一廂情願。我認為,無論每個人的立場,到了一定的歲數,也該有自身的滄桑。

 

〈也是多年以後〉

 

宇文正: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篇。讓我想起法國小說〈海邊〉,通過孩子的眼光來看待這個殘酷的世界。或許我也因為太喜歡了,而不去問自己:為什麼可以把悲傷描寫得那麼優美?但我也為此辯護:人的記憶是會自我保護,並且自我修復的。作者謹守著一個孩童的視角,描述一趟火車旅行,即是其與母親道別的過程。彷彿那一趟火車之旅,就是她的童年,而在旅行以後,她失去了自己的母親。

 

張啟疆:這位作者很善於經營文學的「道具」,例如講述了一個「蚌殼精」的故事,以蚌殼對應媽媽的行李箱,又轉喻到沉默不語的父親。他描寫的一次一次的旅行,其實就是母親不斷離開的過程;而最後一趟旅行,即是徹底的斷絕。如果說下一篇〈河〉是溫暖的尋父故事,則這篇是割捨親情的尋母小說。不過,小說中的物件出現太多,例如火柴盒、灰姑娘、眼睛會眨的洋娃娃……,為什麼要陳列那麼多的道具,這些道具又象徵著什麼?沒有呼應,也就難以再融入到小說中。整體來說是偏很清新的小說,不過題目稍微弱了一點。

 

陳芳明:這篇確實文字非常好,敘述過程也非常流暢。之前幾篇很像鍛鑄出來的,這篇顯得自然很多。他描述的雖然是家庭的憂傷殘缺,卻以甜美的文字書寫,彷彿那些傷痕得到了昇華。

 

〈河〉

 

張啟疆:相對於上一篇,這是一個尋父的故事。小說中的父親是半路出家的鞋匠,也因此,小說中很強調「足跡」,有所呼應。足跡意味著的,可能是生命的印記,卻也可能是一種拘束。最後父親投河自盡,抹消掉自己的痕跡。整篇小說的語調,帶有一種空濛的氛圍。

 

宇文正:剛剛提到〈剝離〉的對話寫得好,就是因為有些作品的對話實在太不自然。這篇就是個例子,有時太文藝腔,有時又太八點檔。從對話表現母親的一些觀念,不只不合台灣民情,也破壞原來營造的氛圍。較不能說服我。

 

陳芳明:我覺得這篇作為散文很好,但比較不像小說。結尾那段也像是多出來的,前後兜不太起來。

 

〈散兵〉

 

宇文正:這是一篇四平八穩的小說。他從一些外圍人物,去描寫一個小城發生的事件。他沒有說明發生了什麼,但似乎暗示著一個丈夫殺了他的前妻。這其實是最有故事性的一篇,看起來完全無事、無聊的小城,卻隱藏著一個兇殺案。

 

陳芳明:我覺得這篇的故事太多,太多線索,已經是可以發展成一個中篇的題材了。我建議作者把主軸放在孩子「失而復得」的過程。牽涉太多個線索,在這樣的篇幅經營不起來。

 

張啟疆:這篇寫小城裡孩子的失蹤,激起了城裡很多無所事事的「散兵」,幫忙協尋。他把繼母的委屈,描寫得很深刻。缺點也如芳明老師說的,線頭龐雜、交錯,沒有確定好主軸。

 

〈路人〉

陳芳明:我覺得這篇很有意思。通過對一個「路人」的觀察,描寫出現代人的焦慮感。

 

張啟疆:我會說這篇小說是「有題無材」,就是浮現了一個小說的點子,一個雜感,卻沒有實際的情節相對應。小說若沒有精采的故事,我會期待精采的文字;但這篇的文字也不夠精采,可以再簡潔一些。

 

宇文正:我大致同意啟疆的說法。小說中那名婦人,除了給我「很會生」的印象,似乎單薄了一點。

 

  全部得票作品討論完畢,所有獲票作品討論完畢,進行第二次投票,從九篇中挑選五篇給分,最高5分,最低1分。結果依得分高低排序如下:

 

〈也是多年以後〉:宇文正5分,陳芳明4分,張啟疆5分 ,共14分。

〈留〉:宇文正2分,陳芳明5分,張啟疆4分,共 11分。

〈海上光〉:宇文正3分,陳芳明1分,張啟疆3分,共7分。

〈剝離〉:宇文正4分,張啟疆1分,共5分。

〈苦舌〉:陳芳明3分,共3分。

〈傻子玫瑰〉:宇文正1分,陳芳明2分,共3分。

〈河〉:張啟疆2分,共2分。

 

評審們同意以分數高低決定名次。〈也是多年以後〉獲得首獎,〈留〉獲得二獎,〈海上光〉為三獎,〈剝離〉則是佳作。〈苦舌〉與〈傻子玫瑰〉同分,評審討論後,由〈傻子玫瑰〉出線,獲得佳作。決審會議圓滿結束。